9月初，“哪吒”断网登上热搜后，程宇觉得靴子终于落地了。
早在发布断网短信前，程宇的车机系统隔两天断一次网络的状态已经持续了十天，他隐约感到可能有些问题。
9月10日，他准备出行前发现汽车的导航无论如何都无法正常使用，他猜测服务商把汽车流量掐了。次日，他收到合众汽车发来的断网短信。
悬而未决的状态结束。
这次断网波及46万“哪吒”车主。截至2024年8月，哪吒汽车官方公布的全球用户数为44万。2024年9月其销量为1.01万辆，此后不再公布销量。有第三方平台统计，哪吒汽车2024年10月至今的销量约为0.8万辆。以此推算，哪吒汽车的车主总数约有46万。
据中国经营报报道，9月12日，哪吒汽车母公司合众新能源汽车股份有限公司破产重整案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在线上召开。本次会议公布了哪吒汽车的债权确认、财产管理、继续营业等多项事宜。
“哪吒”破产后，许多车主在车主群、社交媒体上分享自救办法，比如设定自动开启手机热点、购买5.9元/月流量包。也有王敏这样的车主，拨打12345市民服务热线要求维权，因为每个月5.9元的支出本不该由这46万车主承担。
展开剩余91%车企破产后，更棘手的问题是售后服务关闭后的汽车维修、保养，以及保险公司的拒保。他们大多都抱着把车开到报废的心态，继续把“哪吒”开回本，毕竟这辆车“皮实”。
哪吒汽车宣布破产重组过去三个月了，他们还等待着，希望哪吒汽车能够像哪吒一样复活。
【1】车机断网后，车主打电话维权
直到最近“哪吒”车机系统断网，河南车主王敏才直观感受到车企破产对自己的影响。她没有收到关于车机断网的短信。车机断联的消息，她还是刷短视频看到的。
9月11日早上7时，王敏在社交平台上看到新闻，“哪吒”的车机互联停网了。因为落款是广东的一家通信公司，她以为受影响的只有广东地区。
她把消息转发给丈夫，让他稍微注意一下。半小时后，丈夫去地下车库开车，发现远程操作的车机系统已停止运行。
断网最直观的影响是细微的生活习惯——手机打不开车门。
北京车主程宇说，“我不爱拿车钥匙，都用手机开车门。断网后就有无法开车门的风险。”他解释道，车身也有蓝牙解锁的功能，但开锁功能并不如预想的稳定，“有时候着急开车，蓝牙要连三分钟才能连上，特别耽误事。”
对于新能源汽车来说，远程车控的空调控制、座椅加热、地下车库寻车都是重要需求。一旦车机断网，这些功能都受影响。
天津车主李凌在断网两天后才收到通知短信。断网最明显的影响是，导航不能用，即使下载离线导航，也不会实时更新路况。
他几乎把它当油车开了，很少用远程车控，也已经习惯车机的不稳定。导航断网时，他以为会像以前一样，过两天就能好。
王敏发现车机系统停了之后特别懵，随之而来的是气愤，“我觉得特别不能接受，车机互联停了，车差不多半废了。”她在2022年购买这款车时，销售经理和她说可享终身免费每月5G通用流量。
当天，王敏丈夫开车时多次打电话和她抱怨，显示屏卡了、有滋啦滋啦电流声、倒车影像不显示等等。次日，王敏买了5.9元/月的流量包，缓解燃眉之急。
家人特别不满，丈夫的抱怨吵得她心烦，一直让她去维权。她甚至想哪天心一横就把这个车卖了，“都坐公交地铁去”。
她向消费者协会反映，向12345反映，诉求是不能断车机互联，至少保证汽车能开。但消费者协会说不在管辖范围内，12345在留了公司名字和地址后让王敏等回复。
后来王敏接到回电，工作人员表示可以联系承接售后服务的店铺，但她也看开了。她说，“大部分人都看明白了，维权把自己的精力情绪消耗了，也没多大意义。现在躺平了，车能开就开。”
王敏觉得最大的问题是，除了觉得倒霉，身边人还会说她买了个“烂尾车”。
山东的孙先生也有类似的体验，13万元购入的车，现在二手市场出价4万元左右，“别人会觉得我是个‘大冤种’。”
哪吒汽车也曾风光无限，它在2022年以15.2万辆的年销量登顶造车新势力销量冠军，成为首个年销量突破15万辆的新势力品牌。大多数车主在买下这款车时也没有想到它会这么快破产。
“没想到它会垮得这么快。”孙先生说，这是他买的第一款车。
从2024年起，“哪吒”就接连被爆出生产线停摆，频繁爆出经营问题。今年年初王敏还曾向朋友推荐过“哪吒”，三月份左右，想买“哪吒”的朋友看到“哪吒”的消息，转身去买比亚迪了。
4月中旬，哪吒汽车app接连出现服务器断网情况。有传言老板跑到国外了。她联系售后经理，对方安慰她，“放心吧，没事。老板去国外拉赞助了。现在遇到经济危机了，但也倒不了。”
王敏与销售经理沟通记录。图/受访者
她看到销售每个月还在出单，甚至5月份哪吒汽车app断网时，还有人在提车。她以为还可以撑住。6月底，等王敏回过神再次关注哪吒汽车时，售后群已经解散，“哪吒”的销售经理已经在卖比亚迪海豚了。
【2】4S店撤走，车主自己修车窗升降器
哪吒汽车宣布破产重组后，售后服务体系也随之崩塌，最直观的变化是售后服务点的减少。
大飞和程宇所在北京地区售后服务点从六家减少至一家。李凌记得天津原来有三家直营店，经销商有三家，车企破产后，天津只留下一个经销商。许多城市的门店关停或转而代理其他汽车品牌。孙先生所在地区的4S店虽仍在运营，但“只卖一些库存车”。
王敏的售后群解散时特意留言，售后服务点“搬家”至另外一个地址，后续的服务由指定店铺接手。但售后经理建议王敏没必要跑到承接店去维修，因为实际上承接店铺与官方无关，也没有可享受的权益，要价还可能高于普通的维修店。
6月27日，哪吒群聊解散。图/受访者
哪吒破产后的一个月，4S店基本撤走了，程宇认识的车友建了个车主群，群里平时也没人说话，最近因为哪吒断网，说话的人越来越多了。主要讨论就是买保险，其次就是修车、找配件和保养。他们在群里交流问题，互相告知去哪修、花多少钱。
程宇花1.2元买了一套哪吒维修手册电子版，分享给群里的车友，两天就有128的浏览量和下载量，这是官方版本，里面详细介绍了完整拆装过程和电路图。程宇说，“只要有工具，小问题原则上可以自己修。”
程宇早有准备，得知车企破产后的第一时间，他特意去淘宝和小红书搜索是否有汽车配件，了解到“哪吒”配件充足，他放下心来。
“哪吒”破产后，程宇开始学着自己修车。左车门车窗升降器的中控坏了，他在网上买了几个升降器，但后来知道早期车型和新车型的防夹手装置控制代码不同，升窗会卡顿。最后他把新买的升降器拆开，装上原来的电路，修好了。
维修手册目录。图/受访者
9月初程宇才知道修新能源汽车的方向盘要特殊资质，附近修理厂的维修仅限车控以外的。当时他方向盘的游丝坏了，智能按钮无法使用，他本想网上买了自己装，但担心型号不对，自己从网上找了家修过“哪吒”的店，从海淀驱车一小时跑到丰台，花500元修好。
修车成本变高了。王敏现在特别小心，遇上路面积水或者路况差的情况，她会尽量不开这个车。“我担心电池底板低，会磕到电池，现在特别注意，因为没有质保了。”
如果坏了只能自认倒霉，电池能换就换，“但是新能源电车的电池如果换了，这个车就相当于废了。”
在哪吒汽车传出破产消息时，四川自贡的车主丰瑜发现当地经销商不续签经营合同，售后还需要跑去别的城市。
而在她买来不到三年的时间里，汽车曾出现过很多问题：车门锈穿、车机经常死机、倒车影像经常卡顿和白屏、坡道滑坡、窗户摇杆器换了两次。
担心再出问题，她在6月底把车卖了，电池健康度99.1%，她说，“亏了11万元，认亏，为自己以前的无知买单。”
【3】难以续报的车损险：保险价格翻倍
车企破产后，还容易被保险公司标记为风险车型。
“哪吒”车主们今年8月准备续保时收到了类似的拒保理由：厂家倒闭，国内零件不足，或者系统无法核单。
天津的张女士今年10月车险到期，她按习惯提前60天开始联系续保公司。她开始察觉到不对劲：以往联系的平安产险、太保产险、人保财险都无法续保，她按照网友建议联系支付宝和京东车险，有18家可以给出方案，但没有一家给出报价。
到现在为止，她已经联系一个多月了，都没有找到满意的保险公司，“有的要加钱才给报价。大品牌都不给报价，个别小品牌报价车损的价格高，但保值很低。”
同样在天津的李凌也有类似遭遇。
李凌9月底车损险到期。9月6日，他找到曾经投保的平安产险的朋友，结果今年报价比去年贵800元，还额外加上500元的出单费。但后续朋友告诉他，平安产险无法核保。
他联系人保财险和支付宝平台保险，均被告知系统无法核保。他找到太保产险，“对方报价比去年翻倍，往年4000元左右的价格今年要8000元。”
北京车主肖先生也发现了，“现在保险公司都不愿意给哪吒汽车上保险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保费去年3000多元，今年7000多元。”
李凌听保险行业的朋友猜测，可能是被标记了，标记原因有多种，风险车型或驾驶员开车行为习惯，但李凌说，“我这三年都没有出过险。”
联系各类保险公司无果，李凌9月中旬拨通了平安产险的投诉电话，“希望保险公司能够续保。”也有车主去保监局投诉，“汽车配件在网上都能买到，为什么能以零件不足拒保呢？”
除了保险公司拒保以及保费上涨，孙先生了解到，车友群里还有人买了4S店的延长保险后却没有地方兑付。“买了延长保险的车主在车辆故障后找4S店维修，4S店说“哪吒”欠他们钱，让车主自己和保险公司协商，不想免费修。”
“哪吒”破产后，孙先生曾购买的增值保险也无法使用了。他在哪吒APP商城里买的这份增值保险，如果车出了问题去4S店修，这份保险能额外赔付600元的维修损失费。
然而，今年孙先生和别人的车发生了一次小刮蹭，当孙先生准备走保险时，“哪吒”已经陷入财政困难。“打客服电话，他们连处理流程都不知道，就说让我先修，修了之后再报销，但合同上明明写着我可以直接享受报销。”孙先生说，“最后我也没修，刮蹭很轻。”
北京车主大飞的哪吒汽车开了五年，车企破产后没有买车损险，前不久，他的车被追尾了，车辆保险杠一直没修，“塑料保险杠维修费3000多元，还没货得等好久。”
他最近决定把车卖了，“没法开，出了问题修比车都贵，没有零件，没法上车损险，出了问题都得自己出钱。”
当时13万元买下的价格，大飞计划以3万元的价格卖出，他说，“蛤蟆爬脚面，不咬人膈应人，看着难受。”
【4】把车开下去，开到报废
“可惜”是他们聊起车企破产时说得最多的一个词。
王敏在聊天记录看到，售后群解散前，大家都说车开着都很好，不希望这个车破产。
在车主圈的讨论里，他们希望哪吒汽车像哪吒一样，“莲花化身”复活。孙先生说，“我还是持乐观态度。他们公司底子还是可以的，只是近几年运营出了问题，调整一下还有机会。”
“哪吒”的质量即使在破产后也受消费者认可。钦州市蔗女士在今年一月仅花费10万元买了一台去年售价16万元的“哪吒”库存车。幸运的是，本地售后正常保养，只是4s店改卖领克了。她说，“能正常使用就没事，买了之后不用想那么多了，性价比高。”
性价比高，是车主购买哪吒汽车最直接的理由。王敏2022年购入哪吒V，她只需要开电车通勤，在社交平台里看到推荐适合女生的预算十万以内车型里，哪吒V是外观最好看的，后排座位和后备箱相对宽松符合日常使用，而且当时营销可以终身质保。
也是因为便宜，所以有车主认为破产对他们总体影响并不大，湖北车主橙子说，“几万块的代步车，使用成本很低，车损险也不用买了，甚至去保养都有一点多余。”
程宇在2021年购入哪吒U，车已经开了四年。
作为“哪吒”早期用户，2022年初他还曾参与向官方提意见活动，改进汽车软硬件问题，也体验过“哪吒”的免费升级服务。
程宇并未对买下哪吒汽车感到懊悔，“这是管理层的问题，汽车质量没有问题。这就像投资失败了，很正常。”不过，他还是希望能够有相关行业规定兜底这46万车主。
哪吒app服务器曾在5月份出现过崩溃，他担心，“如果下一次再出现服务器崩了，这事怎么办？万一没有人来解决了，所有人都不能用了。”
《汽车销售管理办法》第二十一条规定，供应商应及时向社会公布停产或停止销售的车型，并保证其后至少十年的配件供应以及相应的售后服务。但能做到的车企少之又少。
“哪吒”破产后，二手市场的价格跌得厉害，很多车主宁愿开到报废。湖南罗女士的哪吒V三年前入手价7万多元，目前二手市场仅能卖3万元左右。
广东的王女士也有类似遭遇，“想过卖掉，只能卖5万元-6万元。那还不如留着开呢，车贷都还有大几万呢。”
这是很多车主人生第一辆车，他们舍不得卖。王敏的车开了5万公里，“我这几天情绪上乱糟糟的，虽然很烦，但我第一感觉还是想一直开下去，开到报废。开得越久，差不多也值了。”
程宇对哪吒汽车有一定感情，他说，“就算重组不成功，大不了开到不能开就换车，我会一直把这辆车开下去。”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物为化名）
九派新闻实习记者 徐玉婷 孙梦婕 记者 吴迪
编辑 付珊
【来源：九派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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